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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中飘摇的大树 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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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年大饥饿,中原饿S人不计其数。据说,人活活地饿死在屋里十多天,竟无人知晓,无人掩埋。活下来的人,为了生存,四处逃荒。我爷爷(名叫杨春仁,时年53岁)听说东北三省盛产大豆和苞米,东北人不但能吃饱,而且吃的食品令人眼馋,竟然把苞米饽饽(东北的一种食品,用玉米面做成)放在大豆油里炸后食用,并不像河南,连红薯干,槐树叶都已经吃不到嘴里了。其实,东北的好景也只不过一年,61年,饥饿如同无声的瘟疫,席卷了整个东北!不过,朴实的祖父并不完全清楚东北的实际情况。

  1964年,祖父和奶奶领着我叔叔(我父亲弟兄三人,自己排行老二,我叔叔名叫杨俊峰,时年19岁)提前去了关外谋生。

  建国初,国家急需人才。我爷爷是远近闻名的铁匠,有一手打铁的好手艺,来到东北后,被吉林省郑家屯县(现在的双辽市)玻璃山火车站招为铁路工人,在铁路部门当锻工,打造道钉;叔叔是高小毕业,铁路部门特招在扳道房工作,反正都成了“吃红本(正式工)的铁路工人。祖父深感欣慰,给河南老家写信:来东北,能吃饱。

  我父母接到信后,感觉有了出路,非常高兴。当即决定,去东北,说不定会时来运转呢。

  父亲把家中唯一值钱的一间土墙草房送给了我大伯(名叫杨华峰)家居住,还有一张我父母结婚时的桐木双人床,也送给了我大伯。母亲准备十三斤红薯干和六个馒头,在路上随时充饥,作为干粮。母亲喜爱打扮,也想得周到,把自己一件最喜爱的绣花上衣叠得板板正正,那件衣服是两年前母亲出嫁时,娘家陪送的,母亲平时不舍得穿,非常珍贵!父亲虽然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,母亲是个利索人,也叠得板板正正,一并包裹起来。

  这时,我大娘走进屋里,拿来一件已经褪了色的蓝色上衣,递给父亲说:“这是你大哥的。嫂也没啥送你!这件上衣你大哥不舍得穿,你就带着吧。现在天热用不上,到了东北,听人说那里天很冷,说不定能用得上啊。”大娘转身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大提包,叮嘱我母亲“娈,我把孩子的尿布都放在包里了。”那提包挺大,装得鼓鼓的,上边写着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的字样和一轮红日的图案,清晰可见。

  当年土地改革,解放军工作组开进我们村,把地主的四间草房分给了我祖父。我们就和伯父一家住在这个院里。平时,母亲和大娘相处得基本不错,只是我母亲脾气不好,动不动就有情绪。大娘出生在在宝丰县石桥,离我们这里足有四十公里。当年爷爷非常困难,我三奶奶(我爷爷弟兄五人,爷爷排行老二,我五爷从小就因家庭贫困,送给了方城县独树乡**村)的娘家就在宝丰县石桥,经三奶奶介绍,双方父母同意,才把伯母嫁给伯父。据二姑回忆,伯母嫁进杨家的那一天,迈下轿子,大娘个头不高,伯父不满意。不过,这已经成为历史,往事如烟。伯母虽然其貌不扬,可心地实诚,妯娌之间总是让着我母亲。

  大娘直盯盯地看着母亲,似乎有千言万语,一时感到哽咽无头说起。

  将近中午,二姑不放心(我有两个姑姑,大姑在邻村;二姑在同村),也从庄西跑到庄东,父亲干脆把剩余的家什都送给了二姑家。

  1966年初秋的一天早晨,大伯和二姑帮忙背着包裹,送我们到县城汽车站。大伯在车站门口的红旗商店里花了三毛四分钱,买了两包金帜牌香烟,又打开手巾拿出他仅有的16元钱,一块送给父亲。父亲本就不抽烟,执意不要。大伯有些生气,说道:“接着,我能不知道你有钱没钱?!”父亲转脸看了看二姑,接过二姑手上沉沉的包裹,注视着大伯,只接了16元钱,攥在手里,低头不语。

  大伯不放心,语重心长地对父亲说:“到了东北,尽快在铁路上参加工作,也好有一碗饭吃。你年轻,遇事要慎重。千万不要再错过机会呀,(父亲在部队复员后,组织上曾经三次安排工作,均因时代背景及自己不踏实而泡汤)如果有啥难处,写信给我,别叫哥着急!”

  “哥,我知道了。有好消息,我就写信给你,”本不抽烟的父亲,从大伯手里拿过来一包烟,对大伯说道“我这一走,天南海北,是吉是凶,难说清啊。大哥,我不知啥时才能见你。”父亲放下肩膀上的包裹,撕破烟包,取出一支烟,眼眶涌出了泪水,又说“大哥,你在家喜欢赌博,层也成大闺女了,不要再去赌了,不要再让俺嫂子生气。嫂子带着三个孩子,也不容易。”父亲显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二姑眼睛红红的,一味地拧着鼻子唠叨:“你可别忘了家里,别忘了问咱娘咱爹,身体啥样……记住给家里写信呀。”

  大伯狠狠地抽了两口烟,自信地说:“你放心去吧,我明白,我不会去揰(方言,浪费钱)到吉林,是好是坏,写信回来。”

  时间到了,登梯已经架到客车上,我们一家蹒跚地攀上兜子汽车,恋恋地望着亲人们。

  当时的长途客车是用普通货运汽车改装的,顶棚张一层帆布。今天到郑州的票价不低于25元。在当时,从家乡到郑州每人只需一块二。

  大伯和二姑望着远去的车影,二姑明显哭了,大声喊道:“记住写信啊!”

  “记住了,姐姐。大哥,你们回去吧。”

  汽车出了大门,向东驶去,车站离我们越来越远。大伯和二姑跑到站门口,在那里凝望着远去的亲人,久久不肯离去。

  我的家乡在伏牛山东麓的一个小县。六十年代中叶,途径家乡的焦枝线铁路尚未施工。我们一家人先乘汽车来到郑州。郑州是全国重要的交通枢纽,京广铁路和陇海铁路在这里交汇,南来的北往的,车站川流不息。宽敞的候车室里,各式各样的人都能遇见。

  父亲背对售票口,远远地凝视着我母亲那漂亮的身姿,凝视着母亲怀抱里的我,此时的父亲,感到心酸,也感到茫然,更多的是孤独。“要远离生我养我的家乡了,也不知道前面的路是否顺利平坦,也不知道此一去是否会给一家人带来幸福,还是会带来更大的磨难”。父亲的眼眶涌出泪水,随即,用他那粗旷的手拭去滚下的泪珠,转过脸去,痛下决心:“决不能让妻子和儿子再遭受折磨了,决不能让妻子再遭受歧视了。”把钱递进了售票口…….

  六十年代,郑州站发车可以直接到四平站。父亲买了两张火车票,于当天下午四点半,踏上了驶往未知世界的迷茫客车。

  郑州到四平,遥遥四千五百里。一路上,火车喘着粗气,冒着黑烟,无奈地奔驰着。

  天慢慢地黑下来,列车轰鸣着驶入夜幕,车厢里的灯都亮了起来。由于长途跋涉,旅客们很困倦,渐渐地都睡着了。几个老汉蹲在车厢两头抽烟,车厢内异常安静,只有那列车“哐咚、哐咚”的接轨声。不时走廊过来几个公安人员和戴着红袖章的造F分子,提醒着旅客:“大家醒醒,不要睡觉,注意站点。”

  我在父亲的怀里睡得很香,父亲不时地看看我那红红的小脸蛋。母亲没有远离过家乡,跑了一天,颇感疲倦,依偎在父亲的肩膀上也进入了梦乡。他梦见了那美好的前景,美好的人生……

  我们在列车上足足坐了三天半,才到四平市。

  四平,也是北方一座美丽的城市。

  “离玻璃山已经不远了。”父亲对母亲说。

  母亲欣慰地抱着我,在站台上晃来晃去,哄我等车。那时,我将近一岁,已经知道向人要东西吃了。看见一位旅客津津有味地在吃冰棍,伸手就去抓。那位旅客三四十岁,高大魁梧,方脸大耳,双目有神,正在聚精会神地仰望列车时刻表,没等那人反应过来,我已经把他的冰棍放到了我的嘴里。那人指着我大笑:“呦,这个我吃过了。来来来,大爷(东北人管大伯叫大爷)再给你买个。”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钱来。父亲在一旁赶紧走过来,向人家道歉:“不好意思,对不起。”我可全然不顾,只管品尝那凉甜凉甜的冰棍。那人笑道:“没事,没事,关里(东北人习惯上对南方人的称谓)来的吧?老家什么地方的?”那人非常健谈,和父亲聊起来。原来那人也是关里的,山东曲阜人。如果那人现在活着的话,恐怕今年得有八十岁了。

 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,我们一家人终于抵达目的地—–玻璃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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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玻璃山,真的别有一番风景。当时正值初秋,下来火车,感觉凉爽爽的,仰望蓝天,一群一群的燕子有序地排成V字形飞翔,蓝蓝的天空上飘浮着几朵白云,静静的白云,一动不动。是的,农历七月了。

  眺望西方,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种着向日葵的大块农田,无边无沿。已经接近收获季节,向日葵个个躬着身躯,低着头,盆子般大的向日葵盘几乎沉得要坠下来。向西南看200米以内,荒草湖泊,一片一片的芦苇荡郁郁葱葱,幽深不见一个人影,真像电影《沙家浜》里的情景;向西北望去,坑坑洼洼,起伏不平的黑土地上像是均匀地洒了一层薄薄的白石灰一样,其间点缀着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。在那旷野中,零零散散地还有几棵柳树躬着腰,驼着背,似乎在沉思什么。

  后来才知道,那薄薄的白色粉末是咸盐地。雨过天干之后,就会生出来,人们把它轻轻地刮起来收拾回家,经过简单熬制,就可以当作咸盐来饲养家畜了。

  父亲背着包裹领着我们,茫然地出了站台。站台的东面就是玻璃山村。这个村呈南向北,长约两公里还要多。村里都是整齐的土墙平房,每家每户的平房上面都竖着一束烟囱。家家都有一处大院子,院墙外壁都很特别,用白石灰画了无数个圈子;院墙上面是用草绳结成的大圈子,一个连着一个,好像准备套什么似的。据说,东北狼多,在晚上时常进村袭击家畜,这些都是用来吓唬狼的。

  遥望村东头,有一座呈南向北的小山,山上森林茂密,连着天边。后来才知道,玻璃山紧邻沙漠地带,时常遭受风沙的侵袭。先前看见的那个山,也不是石头山,而是由沙子堆积成的大型沙堆,沙堆上面是由人工种植的防护林。

  站台的南端矗立着一座高高的水塔,水塔上不停地滴落着巨大的水珠。再往南看,是一处巨大的铁路货场,方圆足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;站台北面是一座用红砖修成的两层建筑,那里是铁路工区。工区的四周长着数十棵参天的白杨树,树下落了一层金黄的树叶。这里显得那么成熟,就象四十岁的大哥,成熟又有魄力。

  父母无心观赏这异地风景。转眼下车半个小时了,祖父和叔父怎么还不来接我们?父亲焦虑的眼光在四处打看。母亲念叨着:“信中说得很清楚,住家离火车站只有一里多地。”忽然,母亲惊喜地指着北方的工区方向,说道:“水(我父亲的乳名,大名杨云峰)爹他们来了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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